满洲,近代东亚动荡历史中的异乡人(中)

2020-07-22 分类:热门未来 作者:

被製作的满洲国家

「日本这个国家并未举办满洲国的葬礼,就像偷吃东西后,却又抹乾嘴巴般装作不知道。这根本是对历史及理性的背信行为。……满洲国究竟是什幺?日本人总有一天必须回答这个问题。」(注五)

从《这才是真实的满洲史》,我们已经知道近代满洲历史并不只是「日本侵略中国跳板」,接着由山室信一《满洲国的实相与幻象》叙述满洲国的成立与破灭,更能明白1920年代至50年代满洲国建立前后,满洲人、汉人、日本人、蒙古人等在满洲地区互动之複杂历史。

过去提到满洲国大多只想到「亲日政权」、「溥仪复辟」,这是在「中国=汉人政权」的本位主义下,批判日本入侵、满洲人建立政权的既定印象。山室写作《满洲国的实相与幻象》一书,指出满洲国并不是单凭「日本意图侵略中国」就能建立的。作者以希腊神话怪物奇美拉比喻满洲国建国相关的关东军(狮头)、天皇制国家(羊身)、中国皇帝或近代中国(蛇尾)三股力量,从满洲国建立背景、建国理念与政务推行、最后覆灭的过程,探究它做为一个「国家」或「帝国」的複杂本质,以及其与现今历史的息息相关。

整体而言,满洲国是在日本帝国抱持「与英美俄等国家终需一战」之觉悟下,试图在亚洲圈内建立最终决战力量的一环。一方面,日本透过殖民地台湾为南进基地前进南洋;另一方面,在1910年代收纳朝鲜为殖民地的同时,也将活动範围扩大到满洲地区、中国华北地区,从而与苏俄、中国时有冲突。对日本而言,满洲(另外还有蒙古)不仅是势力深入中国的根据地,其广大农地(面积130万平方公里)与丰富矿藏也是日本抒解农村过剩人口、确保国防军事资源的要地(页25-30)。对于如何应对满洲,日本帝国内部也有许多不同意见,并非铁板一块。随着南满铁路防卫而驻扎的关东军,考量到苏俄军事威胁,对于佔领满洲最为积极;日本本国有中央政府与陆军军方各执己见,总体上是考虑外交而偏向反对佔领,这使得关东军不得不退而求其次、选择推动建立满洲国(页64);日本殖民地朝鲜因为地势接近而关注满洲动向,台湾则相较遥远、视满洲为发展新天地。

满洲本地方面,也有许多人群在此汇集,各有打算。首先是试图恢复满洲政权的溥仪及前清遗民一派,其次亦有当地地主为了「保境安民」而选择和关东军合作、藉以驱逐军阀(页88-89),再者还有被日本逼出满洲而联合中国的苏联暗中活动。满洲的人群複杂,来自于所处地区之特殊。如前所述,满洲地处朝鲜、苏俄、中国交界,在清帝国时期是封禁的龙兴之地,到了民国建立则成为汉人开垦地区,也因为历史意义而被满洲人及前清遗民视为老家。相较于上述山室信一的研究告诉我们日本帝国对满洲国的看法,台湾学者林志宏在探讨民初清遗民活动的论着《民国乃敌国也:政治文化下转型下的清遗民》中则从满洲本地角度描述当地人群各自的打算。林志宏指出,由清帝国到中国民国的政权转让尚称和平,却也是一场「不完全革命」,帝制政权转为共和政体也并没有完全抹灭社会传统价值,君臣概念有支持者亦有反对者,社会上也还在慢慢习惯从「臣民」转为「国民」的变化。(注六)满洲国的出现,则可说是中国此般内部政治认同分裂表面化之反映,既有满人试图恢复祖国、躲避追杀,也有汉人抱持旧国文化认同、遗民心态,同时又对是否重建满洲政权有所疑惧。同时,满洲的人们也共同面对共产主义「赤化」风潮、军阀征战,而犹疑于是否藉助日本「道义协助」保护乡土。(注七)

满洲国在建立背景下已然有上述各种人群的不同盘算,从而影响其建国本质。满洲国的建立概念是「为抵抗军阀霸道暴政,日本提供道义协助,建立一五族协和的王道乐土」。在「王道vs.霸道」的对比下,首先就排除了「王朝复辟」的不佳观感,又要凸显与国民党专政的差异,但事实上所採取的共和政体和中华民国既异质又同质、无法完全切离。例如「五族协和」的理念类似于中华民国的「五族共和」(页119-131)。1934年溥仪称帝后,满洲国的本质从共和转为帝制,仿效对象也从中华民国偏向日本帝国。为了避免「清帝国复辟」的不好印象、保持日本的影响力,满洲帝国的宪法、皇室仪礼等皆以日本天皇制为依归。不过溥仪并没有複製日本天皇般的崇高地位,毋宁只是将满洲国臣属于日本帝国的事实明朗化。在外人看来,满洲帝国不过是缺乏帝国要素宪法、宫殿、皇族之「三无国家」(页211-223)。

满洲国的实际政务运作,以四个关键「日满定位」、「日满比例」、「总务厅中心主义」、「内面指导」为原则。也就是在日本指导满洲国政务的前提下,从中央到地方科长以上官职均设日系、满系(日本人以外的中国人、满人、蒙古人等)两职位,人数按日满比例设定。首长由中国人担纲,实际决策的却是担任次长之日本人,藉以迴避「傀儡国家」的指责。不过,满洲国最高行政单位国务院总务厅以日系官员佔八成以上,并且关东军掌握内部指导权,以遂行日本统治意志(页162-173)。满洲国政务几乎完全由日本官僚策划推动,加以没有实质的议会牵制,行政官员推行政策比日本本国顺遂、能做大胆尝试,致使满洲国政治几乎成为日本日本官僚、军队之「实验室」。例如满洲国产业开发随日本需求而有提供食粮、重工业投资等阶段重点,行政官员需要负责策划到推行的大小事务、行政历练较本国丰富,二战后担任内阁总理大臣的岸信介等日本许多重要官员即有满洲经验。(页242-259)

满洲,近代东亚动荡历史中的异乡人(中)

综观日本与满洲国的关係,由上述看来,日本支持着满洲国维持运作,同时满洲国的土地、资源也支撑着日本国家存续,无怪乎日本在满洲地区提倡「日满和谐」、「日满提携」。不过,日本单方面提出这样的理想,在满洲国的实行情况又是另一回事。例如前述满洲国政务推动几乎全由日本官员掌控,中国人只是「样版」,两者之间亦有差别待遇——同样职位的薪水,日系官员一职等有外地加给四成或特别津贴八成;人事权由日系官员掌控;满洲国开发与建设资源以协助日本为优先。在此情况下,日系官员容易以优越感轻视其他民族,满系官员也在日系官员打压下心生怨怼,「日满提携」不啻是空谈。(页226-236)一般生活上,日满差别待遇遍布于食粮(白米饭vs.高梁饭)、电车车厢、企业薪资差距等面向。所谓的「民族和谐」,可说是服从于以日本为中心之单一价值(页267-271)。国民统合上,最高精神象徵也非满洲国皇帝溥仪、而是日本天皇,日语为满洲国优先修习之第一国语、神道教为满洲国国本(页283-288)。

从最后结果来看,日本对满洲国政治掌控,的确对日本帝国实行战争有所帮助。但是,「日本道义协助满洲国建设王道乐土」之理想,随着日本战败、满洲国解体而烟消云散。满洲国曾经是号称「单一民族」的日本(注八)「史上首次之多民族複合国家」(页64),却在日本以自我为中心的强制同化、单方面灌输理想而不顾当地人群複杂组成的做法下,终至覆灭。

挣扎于乱世中的满洲女子

「日本的士兵会被当成护国英雄,祭祀于护国神社,但我的部下却只能埋在荒野蔓草中,谁也不会看他们一眼。」(注九)

相对于前两书从大历史背景描绘满洲及其人民面对的近代东亚历史变动,上坂冬子所着《乱世的牺牲者:重探川岛芳子的悲剧一生》,则从满洲历史中相当引人注意的川岛芳子个人生平,叙述一个满洲皇族在大时代动荡下的奋力一搏与无奈绝望。

首先简述川岛芳子生平——川岛芳子(1907?-1948),原名显㺭(亦名金璧辉、字东珍),是清帝国皇族、第十代和硕肃亲王善耆第十四女。1914年,被送予善耆结拜兄弟、日本人川岛浪速为养女,自此在日本成长、受教育。据说从养父那里接受到恢复大清王朝之思想,成年后与蒙古独立运动者结婚,在日军指导下参与1932年上海一二八事变、亦于满洲国任荣誉军职。二战结束后,1947年被以汉奸罪判处死刑、1948年遭致枪毙。

满洲,近代东亚动荡历史中的异乡人(中)

川岛芳子的生涯事蹟成谜、充满绘声绘影的八卦,来自于她的出身与生涯活动(页11-20)。首先,她生为清王朝皇族,在中华民国建立后首先面临了前述「驱除鞑虏」的反满风潮。当然,皇族身分还是能有一定的保护作用,使她不至于像一般满族人一样受到迫害,却也不是一个安全环境。父亲肃亲王善耆号称「最后的贵族」,在民国初建、军阀割据而政局不稳的情况下,努力寻求恢复清王朝的可能。当时也是日本商人、流浪士族前往中国找寻发展空间的时候,部分日本陆军势力支持清王朝复辟,也让川岛芳子成为父亲结合日本军事支持的「信物」。(页66-83)

川岛芳子在日本成长、受教育期间,在养父影响下,长成一位兼具日式教养及恢复清朝思想的女子。在此同时,日本势力在中国发动两次满蒙独立运动失败,1917年宣统皇帝在军阀张勋支持下短暂复辟未果,恢复满族政权的希望越来越渺茫。川岛芳子的皇族身分让她受到尊敬日本天皇的陆军重视,她仍怀抱着恢复清王朝梦想,同时也因为厌恶取代清王朝的中华民国政权,而为日本帝国向满洲及中国扩张的行动所利用(页138-155)。在参与上海一二八事件等日本在中国军事行动中,川岛芳子清楚自己的满洲人出身,不是中国人、也非日本人,只是为了打倒共同目标(蒋政权)而和日本同一阵线(页153-154)。讽刺的是,她其实并未具备正式日本国籍,使其连在二战后因为上述情事被审判时,都无法受日本保护(页219-231)。

日本帝国向亚洲扩张的标誌之一,即是1932年扶植满洲国建立。川岛芳子因为皇族身分以及和陆军的合作,也被派往满洲国。不过,她担任的荣誉军职比较像是宣传作用,并没有太多实际战功。即便如此,她还是利用前清皇族身分支持满洲国政权,旨在希望此前受到军阀统治的满洲人民能安居生活(页162-171)。也由于川岛芳子最重视的是自己的满洲出身及满洲人民,当日本政府、军队对中国行动与其理念扞格时,她亦悍然批评(页190-194)。整体而言,她在日本、中国、满洲势力交织下致力维护满洲和平,面对各方尔虞我诈,时而圆滑应对、时而受人非议,性格可谓複杂多面。最终能够信任的,只有保母、秘书等人,还有几只猴子(页196-211)。

1945年日本战败、中国政府开始「肃奸」,战时以「日军间谍」身分活跃、又象徵「清朝残余势力」的川岛芳子,于是被捕下狱。审判过程中,以往关于其事迹的谣言、虚构小说及电影等被当作证据,既无中国国籍、又非汉人的她却因「叛国」、「汉奸」而获判死罪(页218-237)。前面已经提过,川岛芳子并没有日本国籍,以致不能受日本营救。她为此致信养父,寻求顶替姪女籍贯的可能,又几次上诉,终究未果(页254-260)。

持平而论,川岛芳子身为前清皇族、又协助日本军队对抗中华民国政权,即使真有日本国籍,在当时群情激愤、真相难辨的状况下,也不见得能够获救。到最后执行死刑前,知道自己无望获释的她,选择背负战争罪名,希望至少解救旧友(页275-283)。在遭致枪毙之后,川岛芳子仍因身分特殊、时局混乱,而被传说为诈死。即便到战后,根据其传奇事蹟改编的影视作品仍能引发讨论(页292-295、306-307)。这或许是由于她的多舛命运、神秘形象,正与满洲历史一样複杂难解吧。

附注:

注五:山室信一着,林琪祯、沈玉慧、黄耀进、徐浤馨译,《满洲国的实相与幻象》(台北:八旗文化,2016),页365。

注六:林志宏,《民国乃敌国也:政治文化下转型下的清遗民》(北京:中华书局,2013),页29-32。

注七:林志宏,《民国乃敌国也:政治文化下转型下的清遗民》,页281-329。

注八:有关「日本由单一民族组成」思想起源之探讨,可参考小熊英二,《単一民族神话の起源──「日本人」の自画像の系谱》(东京:新曜社,1995)。

注九:上坂冬子着,黄耀进译,《乱世的牺牲者:重探川岛芳子的悲剧一生》(台北:八旗文化,2015),页192。

注十:蔡明纯,〈男装丽人的悲歌──读《乱世的牺牲者:重探川岛芳子的悲剧一生》〉(「说书」网站,http://gushi.tw/archives/25004,2016.6.20检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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